神渡‧15

Posted: 27th 二月 2017 by catatnight in 卷三‧神渡

狂風翻騰裡,夾雜著野獸怒吼的呼嘯。

騰蛇在空中幾個翻滾,惹得巨大貓又狂怒著朝他揮掌、朱雀無聲的一路竄到高空,然後對著貓又的尾部射出幾枝箭。

箭在碰觸到妖怪身體的同時炸出刺眼光芒。

轟雷般的怒嚎和掙扎、讓結界範圍內的草木寸斷,夾雜著妖力和怒氣的反擊不斷撞擊結界邊緣,貴人必須要全神貫注、才能維持結界不被破壞。

那怕只是一絲縫隙、都會讓貓又的妖氣洩漏出去,進而影響到整座山裡的魂靈。

在炸斷了貓又的一條尾巴之後,朱雀帶著朝自己衝來的貓又在半空中跳上竄下的追逐,因為失去了一條尾巴、讓貓又的妖氣爆發到極大值。想靠近變得困難無比,騰蛇按著刀在陰臭洶湧的妖氣裡、邊不斷閃躲著貓又尾巴們的攻擊,邊不斷尋找機會拔刀。

維持著結界的貴人深深吸了一口氣。

 

博雅慎重地舉起弓、用他一貫的姿勢瞄準晴明說的地點,然後射出第一枝箭。晴明站在博雅身後,他指尖夾著符咒貼近唇邊、唸完咒之後才猛地揮手。

在符咒懸掛在半空中的同時、博雅的第四枝箭也已經射出,一旁被白虎叫來、始終安靜等著的天空立刻指尖一打、解除了結界。

「退後、博雅!」

晴明喊、博雅在同時向後退了兩步,被關在結界裡的所有怨靈在被解放的同時也被強力符咒淨化,慘嚎聲劃破夜空。

博雅沒空去問晴明這樣的聲音被聽見了該怎麼辦,他專心瞪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他握著弓、手指搭在絃上,即使手中並沒有實質的箭,博雅仍然端正直視前方。

幾道黑影猛地竄過眼前。

博雅幾乎是本能反應的放箭,黑影炸裂出刺眼光芒,站在他身邊的晴明、隨著右手在空中畫出的正五芒星邊喊出破魔咒。

「小晴晴,那個孩子發現你們不見了。」爆炸光芒過後,天空立刻報告,「室谷直也,他正往這裡來。」

「嘖!」晴明皺眉,天空已經在原地重新設下結界,他笑嘻嘻的說:「你們先去忙吧,我再去把大家收集到的阿飄們集中到這裡來。還有、焰烈他們正在處理貓又,看來比想像中的難搞。」

晴明只好拉著博雅離開了後院,遠遠已經聽見有人跑步過來的聲音,晴明先一步把博雅給推進剛才換衣服的房間裡,門才剛拉上,室谷直也已經轉過了轉角。

「晴明學長!你在這裡啊,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他臉上難掩擔憂神色的大步走來,「我以為你們是去佈置鬼故事大會的場地了,博雅學長呢?他沒跟你在一起?」

面對毫不知情的室谷,晴明雖然沒有幼稚到對他生氣、卻還是稍微有些無奈,他搖頭,「我幹嘛非要跟博雅在一起不可?又不是小女生、總不會連上個廁所都要手牽著手一起去吧。話說回來,試膽大會已經結束了嗎?」

提到試膽大會,室谷整個臉都皺起來,「我說A組也佈置得太恐怖了吧,到底有誰能拿到僵屍身上的繃帶啊,太難了!」

「誰叫你們起鬨說要玩。」兩人說話間,晴明已經不著痕跡地把室谷帶到寺院的主廳、也是接下來鬼故事大會的地點。裡頭已經有結束試膽活動的社員正在聊天,看到晴明和室谷兩人走進來,又是一陣喧鬧。

晴明邊漫不經心地搭話、邊在心裡默想自己在這裡做的結界是否足夠完全,外頭嘈雜人聲、夾雜著凌亂腳步聲衝了進來。

「我們把道具也一起帶來了……!」扛著在試膽活動裡拿來嚇人用的假人偶,其中一個人高馬大的社員興奮的大喊,卻沒注意到自己轉身空間並不夠,就這麼猛地一撞、於是連人帶道具把身邊拉門給撞偏了軌道,整個門朝外倒了下去。

「唔啊!」

幾個男孩子同聲喊了出來,一時之間有笑聲有罵聲,大家七手八腳的把門抬起來,幸好門並沒有損壞得很嚴重,但除了刮痕、幾個格子上的窗紙都破了。

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不過卻讓晴明咬了咬嘴唇。

這下子糟糕了……

就在這個時候,換回自己本來服裝的博雅也回到主廳裡,他首先注意到了意外,然後才看見晴明的臉色並不是很好,他連忙在晴明身邊坐了下來。

「怎麼了?」博雅輕聲問,晴明咬著手指,「他們把門撞壞,這下子糟糕了。」

「為什麼?」

「我的結界被破壞,也沒時間重弄。」晴明低聲迅速解釋,「目前天空大哥、勾陣大哥和太裳姐姐都在忙著外頭怨靈的事情,貴人姐姐應該在貓又那裡走不開,沒人有空來這裡張結界。」

才剛親手處理完一次數量驚人怨靈的博雅完全能夠體會晴明現在的擔心。但按照目前大家的興奮程度、鬼故事大會恐怕也勢在必行、無法喊停了。

「那我們該怎麼做?」

博雅也難掩擔憂的問,晴明嘆息,「雖然我不想這樣、但好像也只剩下一個方法……」

 

晴光瞪著客廳牆上的時鐘,時間指在九點剛過,若實到二樓浴室去準備讓兩個人洗澡。在經過式神報告狀況後,本來留守在家裡的天后跟玄武也決定要去現場幫忙,於是家裡就只剩下自己和那傢伙。

……空氣好沈重……

為了不讓只有自己和若實單獨在家的這個事實佔據自己腦海,晴光開始思考兒子那裡的狀況。其實這個狀況,首先棘手的部分,就是地點。

深山裡的寺廟,還有什麼比這更容易吸引妖魔鬼怪的地點呢?那裡還有替人供奉牌位吧,我沒記錯的話,晴光瞪著電視想。

貓又,怨靈,加上小朋友們玩的試膽活動跟鬼故事,這簡直是個考驗陰陽師應變能力的最佳場合,如果是我在場的話,我應該會先……

「唔!」猛地身體騰空,讓晴光嚇了一跳,若實沈默又面無表情的抱著他,先把客廳電視給關了,又拿著電燈遙控器,把客廳的電燈給關了。

「神將大人們應該不會那麼早回來。」沒等晴光問,若實冷冷地解釋自己行為,「我們就在二樓活動而已,沒必要燈火通明。」

「……嗯。」晴光僵硬的同意若實想法,被抱上二樓之後,若實直接把晴光帶進浴室。

就算是夏天,浴室裡仍然熱氣蒸騰,為了不讓目前身體虛弱的晴光有任何著涼的機會,只要他必須脫下衣服,若實就會視情況把室溫調高。

即使這會讓人汗流浹背,若實也從來沒有改變過。

而這兩天,因為晴光全身都有傷口,若實沒讓他直接碰水,但若實也知道晴光一天不把自己洗乾淨會死掉,於是弄來了一張沙灘躺椅,上面鋪了乾淨的大毛巾、再讓晴光躺上去幫他全身擦澡。

……其實根本不需要這樣、沒那麼嚴重,就算傷處真的不少、但大多數割傷不深不大,幾天就會好的程度而已,做到這種程度是想讓我多內疚嗎?晴光在第一次見識到浴室裡的排場時簡直不敢相信,但他當然也沒有笨到真的把這些想法說出來。

天知道說出來了那傢伙又會對我做什麼事……


Endless way(忍跡/25-5)

Posted: 14th 三月 2017 by catatnight in 25指定

5.

題目:Endless way
配對:忍跡
指定人:夜月雪。

劇情大綱:忍跡的未來式。國三畢業後,二人分道揚鑣,出國留學。二人在機場許下承諾:「學成之後,都要返回日本,繼續他們的戀情。」

於是久別之後,二人都分別回到日本。這時他們已經是二十多歲了。開始有了各自的生活。日本的各處都改變了,但他們的感情又會否隨著地域的隔閡而改變?

特殊要求:二人最終在夜間的冰帝學園相遇。忍足帶著跡部重新遊歷以前交往時一起去過的地方,但那裡已改變得跟回憶不一樣。跡部很感觸的輕嘆:「改變了。」他所指的改變,是景物?還是二人的感情?

至於最後該怎樣令他們明白到其實自己在那些年來最愛的始終是對方,就拜託貓貓大人啦~雖然貓貓大人不寫悲文,可是中間和起初有一點小悲也可以嗎……?

選擇配對的原因:忍跡、是我最愛的配對。回想起來,我看的第一篇網王同人,是貓貓的「塚不二、關係」。就這樣,我對網王的同人迷上了。其後貓貓推出的127指定,沒記錯的,第一篇所寫的忍跡是「聖殿詩篇」。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忍跡。當時的震撼我至今都忘不了。

與塚不二不同,忍跡的感覺很奇妙,甚麼設定套在他們身上也會意外的合適。在「聖殿詩篇」中,二人的互動雖然很平淡,卻又夾帶著當時人才感受到的甜蜜。引用一下貓的句子:「任世間無窮變幻,我們,絕不分開。」

這就是小景的溫柔了吧。也就是因為這篇,令我認識了忍跡、令我迷上了他們。而其後的文以至 HITS,都令我進一步愛上他們。就像「起司蛋糕」、「天天」、「意外」等文,貓貓總能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捕捉到他們甜甜的生活,從生活的軼事中,又可以看到他們的互相扶持和愛意。

而我個人最喜歡的,就是「速食愛情」。不知該怎麼說,總之貓貓的心理描寫真的很精彩。忍足對跡部的不坦率雖然是習慣了,可是心裹有時間也會感覺難受吧。

而小景聽見忍足的「我累了」後,那種……心碎的感覺,真的寫得太讚了。跡部景吾果然就是跡部景吾。他不會聲淚俱下的要求忍足留下,反而是給忍足自己選擇他自己要走的路。

而到了最後,忍足和跡部都哭了出來的那一幕,我自己也忍不住和他們一起哭了。這就是愛情了吧?連我這個不相干的人,都能感受得到他們的認真和對這份感情的重視。忍足的溫柔是露於外的,而小景的溫柔,則是埋藏在心中的,貓貓的
文筆卻又讓我能真切的感受得到,屬於小景的溫柔。

(承上文)

最後要說的是「追逐」。那個時間往往到很期待星期六、日的到來。小景從小至大都相信著:「一個人,才能變強。」彷彿那就是世界的真理似的,虔誠的相信著。他一直一個人孤身隻影的走著自己的路。直到忍足闖進他的生命為止。

跡部本來只當那是一個遊戲,可以當他明白到自己的感情、忍足的認真和變強的道理後,遊戲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二人認真的交往。在德國的一役,忍足很努力的想告訴小景他的真心。

在城堡講著童話故事的時候,我真的好感動。有誰可以這樣不住的付出而不求回報?有的,那個就是愛你的人。接著,青年訓練的兩星期小別令他們看得更清楚他們之間的戀情。原來,不知不覺間已陷得那麼深了。

貓對他們別離的描寫很細緻,而相見之後的那個激H,在我眼中看來是他倆對對方思念的爆發。虛無的言語表達不了他們內心的思念,只有熾熱的身體接觸才可以讓他們知道對方的感情。

H後的那個,小景實在太堅強了。那句「再也不會有人像你一樣」,是小景心意的吐露,也是他對忍足一直以來對他的愛的回答吧。總之,「追逐」所表達的太多了,在此刻我真怨恨自己詞彙的不足……不足表達我的感受orz

以上,好像有一點語無倫次,但還是希望貓大能看得懂。老實說,我不是只為指定而來的。寫一堆以上的文字,其實是想以我個人可做的來回饋貓大一直以來的努力。因為我自己也有寫文,所以明白到每天一文還要篇篇精彩絕非易事。貓大太厲害了、真的。我也深信,是貓的話,甚麼文也可以寫得超好看的。要加油喔 ^^
貓貓選擇理由-嗯,改變總是會讓人措手不及,卻又不知道改變以後會有什麼
樣的發展,這樣的改變碰上忍跡,會有什麼樣的變化,我很想試試看喔~

 

 

【25指定-5】 Endless way(忍跡)

 
1‧

即使這對我們而言是認真的,當真正必須面對分離的那一刻…

───我,不會說,在乎。

 

身為集團負責人的獨生子,跡部在結束學業之後,就立刻回到日本,開始在父親身邊學習經營、累積經驗。

二十六歲的跡部,雖然跡部老先生還沒有把總裁位置交給他的打算,不過已經讓跡部以總經理的身份,實際掌握了整個集團的管理實權。

而氣派如跡部,自然在各方面都必須配得上他集團繼承人的身份,包括他歸國後立刻入住位於東京都心地帶的豪華獨棟豪宅裡。

當跡部把桌上最後一份文件看完簽名之後,時間大約是晚上八點多,走出總經理辦公室之後,辦公桌在總經理辦公室門口的總經理秘書立刻站了起來,「總經理您辛苦了,司機已經在門口等了。」

「嗯。」跡部淡淡的應了一聲,他輕輕瞥了恭敬站在一旁的秘書一眼,「你也早點休息吧。」

大概沒有想到跡部竟然會對自己說出這種稱得上是關心的話,讓本來一臉正經的秘書嚇得眼睛瞪好大,跡部並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很快的走進秘書已經幫自己按好的專屬電梯,門關。

───在獨自一人的時候,總是更加鮮明。

回到家,管家照例在跡部用餐的時候,站在一邊將今天家中的事情逐一報告給跡部聽,雖然其實說起來都是芝麻小事,不過跡部仍然堅持自己都要知道。

「今天打到家裡來的電話共有39通。」管家看著記錄邊說,「16通是雜誌記者想直接訪問少爺,15通是媒體想排定採訪時間,7通分別是彩子小姐、優小姐、美羽小姐、麻美小姐、香織小姐、凜小姐、晴香小姐想詢問少爺的行程。」

講到這裡,管家停了下來,跡部一向不把自己的手機留給女人,他優雅的隨手拿餐巾按嘴角,「還有一通呢?」

「是的,少爺。」管家看著記錄,「這位先生並沒有留下名字。」

跡部挑了挑眉,「打錯電話到本大爺家裡,啊嗯?」

「…但是有留言。」等跡部說完話,管家才繼續說,跡部哼了一聲,「說。」

管家看著跡部,一臉恭敬,「……好想你吶。」

在聽見那句話的當下,跡部還拿著餐巾的手猛地震動了一下,餐巾滑落。管家立刻一個箭步上前,把跡部掉下去的餐巾撿起來掛在手上,他很快回到自己該站的位置上,輕輕清了清喉嚨,「…那麼,以上是今天所有家中發生的事情。」

跡部還低著頭、僵硬在座位上,管家並沒有打擾跡部,他只是很快的把自己該說的話繼續說完,「熱水已經幫少爺準備好了,少爺隨時可以使用,我先告退。」

於是,偌大的廳堂,只跡部,一人。

───好想你吶。

有好一段時間,跡部的腦子裡,是一片空白的。而這種感覺在跡部的人生中太過罕見,於是,跡部的眼前幾乎是立刻的,就浮現出上一次讓自己出現這反應的畫面…

…那個,我以為對我而言,已經過去了的分離。

機場是喧鬧的,我和你之間,則是靜默的。

───我以為,在我轉身之後,就可以乾脆俐落的將那種情緒拋諸腦後,我以為,自己明明可以。

別離,明明是意料中事。早在兩人交往之初,就已經明白總會有這麼一天。

並不是不愛了,只是不得不…

……不得不。

不過是唸書的短短幾年,本大爺可不會跟你玩離情依依那一套,啊嗯?

可是我會捨不得小景吶,要分開那麼久…

跡部還好清楚的記得,忍足是用怎麼樣的力道從後面擁抱著自己、貼在自己耳畔,又是用怎麼樣的炙熱語調這麼說。

總是,總是總是,會因為那般姿態,動搖。

是,捨不得。

捨不得又如何?再怎麼捨不得,人仍舊必須朝著該走的未來去,別告訴本大爺什麼未來裡必須有彼此這種話,我們明明,都還不配。

那樣的年歲,光是忙著明白自己,就已經花去我們幾乎全部的心力,而我唯一能肯定、並且誠實的承認,是你,讓我發現了以往,從不曾認識過的自己。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我仍然說不出那種所謂你是我生命中的全部、沒有你我的生命就失去意義這種話,而在此同時,我卻如此矛盾的,滿心不想你那雙擁抱著我的手放開。

吶,畢業之後,我們都要回到這裡,日本。

忍足捧著跡部的臉,好認真的說。

明明是那樣喧鬧著的機場,明明是,為什麼我耳裡卻只聽得見你說。

……然後,小景,我們繼續戀愛吶。

你說,我們,繼續。

───我想,當時的你,是懂得的。

我不想在你面前讓你看見我在乎,就如同我不想讓你發現自己的捨不得,那彷彿尖銳無比的刺,卡在胸口不斷不斷的提醒我…

…我是愛你的、我是愛你的……

我是,愛你的。

怔楞的洗完澡,跡部隨手套上放在一邊的高級浴袍,踩過臥房柔軟的地毯,跡部把自己丟進柔軟的沙發裡。

身後,是整片燦爛的東京夜景。

明明,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只亮著床頭燈的偌大臥室,燈光微弱的映襯著跡部身後整片落地窗外的璀璨,跡部仰頭躺在沙發上,他深深的,深深的呼出一口氣。

───為什麼,還記著呢?

當初出國之後,忙碌而繁忙的學業,滿腦子都是不肯認輸、非頂尖不要的好勝,直到回國之後就立刻投入的事業,我明明滿心都是該如何更好、更好更好。

為什麼,還記著呢?

時間明明可以沖淡一切,無論在唸書時或者現在,身邊的女人來去,只要我想,隨時都有人為我付出…

…我卻該死的,獨獨記著。

無論是表情、語氣或聲音,無論是體溫、吐息或者心跳,都該死的記得,記著。

跡部偏頭,在沙發旁的小茶几上,放著一支手機。

那支自從跡部回到日本,就天天放在那裡的手機…

───裡頭,只有一個號碼。

 

2‧

「小美嘉,等你下班我們一起吃早餐吶?」

醫師專用的置物間,雖然有男女分別的出入口,不過其實室內只用高大的置物櫃隔開兩邊,已經換好衣服的忍足絲毫不避諱的靠在中間分隔專用置物櫃旁,他推了推眼鏡,滿臉笑意。

「忍足醫生,你這樣是性騷擾。」長髮俐落的盤在腦後,美麗的側臉沒有表情,美嘉醫生冷冷的回應,忍足勾勾嘴唇,看著美女披上白色的醫師外袍,「別這麼說,我只是擔心你上完夜班會太辛苦吶。」

正在把私人物品放進櫃子裡,美嘉醫生並沒有看忍足,「這就不勞忍足醫生費心了,忍足醫生還是去陪正牌女友比較好吧?更何況就算陪你吃飯,我的實習分數也不會高一點。」

聽到這裡,忍足忍不住大笑了起來,這個女孩果然不單是外表引人注目,講話也相當率直有趣。美嘉醫生砰一聲關上櫃子,掛上聽診器,忍足看著他微微揚起臉,然後習慣性的甩了甩頭。

即使長髮完好的固定在腦後,臉側仍然有幾縷髮絲隨著那樣的動作搖動,這是女孩子們特有的,性感。

「那麼,忍足醫生今天辛苦了,請回家好好休息,再見。」

即使面對著大多數女性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忍足,美嘉醫生仍然保持一貫冷淡的眼神和口氣,忍足雙手抱胸,一臉激賞的看著女孩頭也不回的走出置物間。

老實說,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女孩絕對不會答應自己像這樣的要求。而越是被拒絕,忍足就越忍不住時不時來上幾句輕佻,當然這是忍足風格的玩笑,不過,更多的,是…

…是那般姿態,神似。

在好久以前,你就是這麼對我的。這麼說起來好像是我自虐,不過,轉頭之前的那一眼,真的,有那麼一點點相似。

於是,我得以憑藉著來,想念你…

…我高傲、目中無人的,小景。

會打電話,是因為忍不住,會留言,則是因為膽怯。

我想你,好想你,卻又害怕自己已經不存在…

…在你心裡。

走出醫院大門,忍足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深夜裡的風總讓人感覺分外冷。明明已經在醫院值班兩天沒有睡,現在的忍足卻意外的,並沒有睡意。

並沒有選擇開車,並不是因為沒有地方停,忍足只是覺得空虛。

如果身邊沒有人,那麼即使處在車內如此狹小的空間裡,即使放的音樂再大聲,都只是更提醒自己,是一個人。

手插在口袋裡,忍足有點茫然。其實不是不能直接去找跡部,但是如此長久的分離,即使自己對他的心意並沒有改變,即使,我是相信你的。

…我是相信當初,你是捨不得的。

而現在呢?

我們相隔了如此遙遠的時空,不單是我們,這個世界,在這段時間內已經改變了太多太多,我變了,你也變了。

…那麼,我們呢?

低頭,忍足忍不住苦笑,現在的我,竟然軟弱得沒有勇氣親口向你確認…

…那一句想你,已經是我的極限。

「呼…」

站在沒有人的冷清街頭,忍足忍不住深深嘆息,而後,才決定了一個方向,大步向前。

 

「總經理,這是明天的行程。」

秘書恭敬的把自己剛印出來的行程表放在跡部面前,跡部哼了一聲,電腦裡面的報表還沒有看完,他只是輕輕瞥了一眼行程。

密密麻麻,完全沒有空白的。

這就是現實,這就是生活。

沒有時間思考其他,滿心都是工作的日子,跡部無法說不好,或者應該說,這對於自己而言,是充實的。

…應該是的。

跡部不止一次的這麼想,這彷彿自己的生命是一座沙漏,拼了命去填滿一頭,另一頭卻總是空盪的…

…什麼都沒有的。

──我好想你吶。

我,好想,你。

結果,終究是沒能按下撥號鍵。我想,自己是在害怕吧,雖然本大爺一向,沒有害怕的事。

即使你先告訴我你的想法,我仍然無法主動…

…是,無論你如何笑我,我也不在乎。

自尊,是構築跡部景吾這個靈魂的,所有一切。如果忍足侑士只願意透露想念而沒有表現出下一步行動,那麼跡部景吾也不會有。

……因為,我不會說,想念。

我不會,說出口。

 

忍足抬頭,這個景象遙遠,卻又熟悉。

那彷彿在這一秒裡,讓十幾年的距離,撞進此時此刻。

這裡,是冰帝。

為什麼自己會寧可捨棄家裡那張柔軟舒適的大床而選擇了這裡,忍足不想去理解,這只是一種感覺。

……一種在這當下錯失了,就再也找不回來的,感覺。

吶,要是你的話,一定會笑我吧,說難怪我會愛看浪漫愛情片,說難怪我想法那麼少女又夢幻……

說難怪,我那麼愛你。

印象裡的冰帝,和眼前看見的一切,重疊,又遠遠分離。

十幾年了,這裡是記憶裡的那個青春熱血的學園,卻又已經不是了。這個角落裡明明應該有的花樹,怎麼已經不在了,那個教室裡應該存在的塗鴉,怎麼已經消失了……

……明明應該在我面前驕傲微笑的你,怎麼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和記憶中相差太多,讓忍足有些莫名的惆悵失落,他漫無目的地在暌違已久的中學校園裡漫步。

每走一步,回憶就如同另一次海朝般,洶湧而入。

坐在沒有人的網球場邊觀眾席上,忍足瞪著空盪黑暗的球場發呆。他看著隱約可見的白線,腦海裡浮現出自己和其他人打過的、一場又一場的練習和比賽。

「我在做什麼吶……」

還是忍不住自嘲,都已經到這個年紀了,竟然還有空做這種毫無意義的憑弔,在這裡浪費那麼多時間,明明什麼都得不到……

……什麼,都無法再得到。

手機鈴聲劃破寂靜,忍足迅速的接了起來。

打電話來的,是醫院,有緊急狀況。

「我立刻到。」忍足很快的掛了電話,一個翻身跳下觀眾席,然後一路朝後門狂奔,那裡是離開學園最近的路。

 

「少爺,我們是不是應該……」司機坐在駕駛座,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雖然景吾少爺常會有一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要求,不過像這樣子、把車停在冰帝學園後門圍牆邊,然後就動也不動這種事,司機是想破頭,也想不明白。

「閉嘴,你是少爺還是我是,啊嗯?」跡部認真的看著窗外,並沒有移開視線的打算,他認真看著那片圍牆。

……我究竟想在這裡得到什麼?

跡部自問,現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自己最厭惡的浪費時間,而詭異的,是我竟然動也不想動。

……我不想,離開這個曾經有你在的地方。

「少爺、我們……」

雖然剛才才被罵過,不過因為時間真的太晚,少爺這陣子忙到睡覺時間都幾乎沒有,與其在這裡不斷浪費時間,還不如回去能睡上幾個小時。司機於是再一次斗膽開口,卻在話還沒說完的那當下停住。

從已經關上的學園後門上方,翻過一個穿著大衣的人影,人影掠過擋風玻璃前,迅速的消失在馬路的另一邊。

跡部,動也不動的,只是看著。

 

3‧

很吵。

很吵。

吵得人無法闔眼、吵得人無法入睡……

吵得我,無法思考。

───心跳。

那是你。

……是你。

那一秒裡,出現太多不應該。

你不應該出現在那裡,而我,不應該去、不應該要司機停在那裡,不應該看見。

我們明明那麼久沒見……

明明,已經那麼,久。

即使你有留言,那也不是你的聲音這麼告訴我,於是一切都還在能掌控的範圍,是的,我指的,是想念。

直到親眼看見,我才赫然發現自己原來,已經是如此……

病入膏肓。

於是,一發不可收拾。明明,也只不過瞥見那個身影……

……只不過是,那樣而已。

坐在大床上,跡部怔楞望著眼前燦爛的夜景,想到那個閃過自己眼前的人影,就讓他呼吸困難。

……我、該……

 

於是,又來到這裡。而這一次,跡部下了車,明知道那次只是巧合,跡部仍然莫名的,想回到這個見到他的地方。

明明可以直接去找他的,明明可以直接打電話給他的。

做不到,也是因為我,是我。

這裡,真的變了好多,什麼都和記憶裡不同了,跡部走在教室走廊,皮鞋的聲音迴盪,跡部並不打算隱藏,是因為他已經要人跟守衛說。聽見冰帝的榮譽校友跡部景吾要回母校參觀,守衛當然不可能說不,只是跡部也同時要求不要聲張,更不要有人打擾。

我只想自己一個人,去嘗試接受這些……

……改變。

跡部的手,輕輕滑過教室外牆,這裡他記得,那是他第一次,遇見那個帶著一臉莫名讓人厭惡微笑轉學生的地方。

比起遇見,或許該用看見……比較恰當。

畢竟當時他正在和女孩調笑。

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回憶,卻仍然讓跡部忍不住輕輕的笑了出來,令他沒有料到的,是那一切竟然如此清晰。

微笑,僵硬在跡部唇邊。

他有些怔楞的退後了幾步,才停了下來,當時的我,因為老師廣播,所以正要到導師辦公室,站在這裡的時候,就聽見女孩的笑聲……

……和你說話的聲音。

跡部抬頭,彷彿當時他抬頭的模樣。

於是好清晰的,看見……聽見。

你是用什麼樣的姿態側著身體靠在教室外頭,女孩是用什麼樣的笑臉微微仰頭看著你,你略長的頭髮是怎麼樣的隨著空氣擺盪……

……而後,你的眼光,是怎麼樣的,朝這裡移來。

跡部猛地閉上眼睛。

那一刻,現實如同巨大鐘槌朝自己撞來,撞得跡部踉蹌,他倉皇的向後退,直到撞上走廊牆面,而後再也忍不住,滑落。

……別逼我承認,不要逼我。

姿勢,於是漸漸開始傾向於脆弱,那是跡部景吾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出現過的模樣,甚至於他自己。

堂堂跡部集團接班人,明明有那麼多忙不完的公事,現在卻在這裡。

在深夜、沒有人的、黑暗的校舍裡,憑弔。

曾經的相遇,過去的感情……

不敢期待的將來。

好狼狽啊,好狼狽。

高高在上的、驕傲自負的、目中無人的跡部景吾,竟然會因為早該遺忘的一場別離淪落至此,在那一刻,甚至有了這樣的衝動。

……如果我卑微的求你出現,求你說愛我、擁抱我,你會嗎?

你會嗎?

跡部神經質的低笑了起來。

這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

「該死、該死……」

這不單單是做不做的問題,那早在一開始,就已經清楚明白,也許,早在那一天的機場,早在轉身的那一刻,彼此就已經清楚……而明白。

那是一個不由你按下reset、就永遠無法重新來過的crash。

原來,我始終停留在那一天……

始終,停留著。

站起來的時候,跡部才發現自己背上的冷汗,莫名的暈眩感讓他無聲的靠著牆,頭痛得讓跡部閉上眼。

別再想了,別再想了,這種情況,再也不會有下次了……

……再也,不會了。

跡部握拳,而後睜眼。

轉身的時候,是頭也不回的,跡部大步往走廊盡頭的樓梯走,而後聽見下面也傳來爬樓梯的聲音,跡部看了看錶。

和剛才跟司機約好的時間,已經晚了二十分鐘,看來是等不下去,來找人了。

跡部嘖了一聲。

他很快拉了拉衣服,確認自己看起來並沒有任何異狀,這才清了清喉嚨,邊大步走下樓梯。

「本大爺不是說了在車上等就好,還是說你根本聽不懂人話,啊嗯?」

跡部邊講邊抬頭,邊和來人對上視線。

全身血液,在那瞬間凝結。

 

彷彿兩萬年才等到的一天休假,本來應該是雀躍的,忍足卻似乎沒有那種感覺。他砰一聲關上自己的櫃子門,和其他同事打了招呼,這才離開。值夜班下班時間都已經是凌晨,今天幸好一切順利才得以準時離開,否則通常夜班會變成大夜班,然後繼續朝早班邁進。

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流連,當忍足又來到冰帝學園側門時,他已經不只一次的想過。

打給他就好了,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能夠的話,早在一開始,我就會這麼做了。

熟練的翻進學校,即使裡頭絕大部分都變了,這裡還是老樣子,這麼容易進出啊……忍足心裡想。

冰帝不愧是貴族學校,校園佔地之廣,也是遠近馳名。忍足記得自己上次進來,看的是網球場和專科教室大樓。

在好遠好遠的曾經,自己和那個傲氣逼人的少爺、在學校相處最多的兩個地方。

忍足無聲的走在校園裡,他繞到普通教室大樓外面,卻意外發現門並沒有關上。

門沒有關?忍足心裡覺得奇怪,難道是警衛正在裡面巡邏?

他退後了幾步,才能從外頭的教室窗戶看,裡頭除了每隔一定距離就有的緊急逃生出口指示燈光是亮著之外,並沒有手電筒的燈光。

……所以,是忘了鎖?

忍足歪頭,不過忘了就忘了,正好能讓自己進去逛逛。

他於是走了進去,玄關的幾座大鞋櫃,讓忍足忍不住微笑了起來。他來到左側,手指輕輕滑過其中一個方形的小門,即使已經不是好久以前他們使用過的,忍足仍然記得。

這裡,是你的,而那裡,是我的。

無聲的往前走,當初自己轉學過來的教室在上面,於是忍足經過走廊,走底端的樓梯向上,而後他聽見腳步聲、說話聲……

……而那聲音,自己絕對,不會認錯。

 

4‧

在那樣的黑暗裡、在那樣的距離裡,跡部震驚的瞪著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男人,忍足也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握著樓梯扶手,跡部清晰的感覺到自己有點顫抖,在那一刻他以為,那不過只是再一次的回憶浮現眼前。

……我以為,那不是真的。

「小……景……」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忍足發現跡部在聽見自己開口的那瞬間,彷彿受到驚嚇的孩子般想退後,但他並沒有。

預料之外的重逢,竟然會在這種時候……

……這個,地點。

在忍足朝跡部伸手的當下,跡部的手機響了起來,動作,於是僵硬在半空中。跡部伸手去掏電話,視線彷彿膠著似的,並沒有移開,而忍足也只是這麼看著他。

按下通話鍵,傳來司機緊張詢問跡部在哪裡的語調,膠著的視線於是開始動搖,目光,則只能落在旁邊印著大片陰影的牆上。

「等著。」彷彿講電話是浪費時間,跡部簡單一句話,就隨手切斷了通話。

直到出聲,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沙啞得不可思議,忍足伸手想碰跡部,卻因為跡部的一個眼光,於是動彈不得。

好幾次的呼吸以後,跡部才比較能夠思考,他輕輕拉開了和忍足的距離,忍足看了,忍不住苦笑。

這個男人,無論過了多久,果然,還是一樣。

如此孤傲、如此彆扭而任性……

同時,如此性感而迷人。

「……這是犯法的,啊嗯?」

在走過忍足身邊時,跡部低聲說,忍足明白跡部說的是自己擅自進入校舍的事情,他低笑起來,看著微弱光線裡、跡部的背影。

「小景……好想你吶……」

跡部的腳步頓了一下,忍足跟著從樓梯上走下來,才在跡部身後停下,跡部就猛一轉身,忍足還來不及閃開,就已經被跡部狠狠一拳打得踉蹌跌坐下去。

眼鏡喀啦一聲、摔落在離忍足不遠的階梯上。

跡部握著拳,緊緊咬牙瞪著忍足,而忍足只是默默的看著他。

「…別以為本大爺會這麼輕易……」別以為,我會這麼輕易的、因為你一句想念,就回到當年那個放不開、捨不得你的自己……

臉頰上熱辣的疼痛,讓忍足瞇起眼睛,他抬頭看著那樣的跡部……

自己如此、如此想念著的男人。

他揉了揉臉頰,好痛,忍足伸手去撿眼鏡,順手掛回臉上,還好沒有歪。他推了推眼鏡,忍不住輕笑。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小景。」即使跡部一句話並沒有說完,忍足仍然明白,並不是因為其他原因,只是因為,自己也一樣。

我從來沒有認為,經過這麼多年別離,能在見面的一秒後、就能回到當初的我們,而會這麼樣的想念著,這麼樣的牽掛著,原因,從來只有一個。

我不想,讓我們的一切,都只能是回憶。

跡部看著這樣的忍足,感覺全身都充斥著某種自己完全無法掌握的情緒,這讓他煩躁不堪,跡部嘖了一聲,而後轉頭大步離開。

直到被忍足衝撞似的、抓抱進懷裡……為止。

「你……」

「即使是這樣……」忍足稍稍低頭,就可以貼附在跡部耳畔,他的氣息如此令人想念,他的溫度如此令人難忘,這是好久、好久不見了的……

……戀人。

跡部輕微的顫動,像是想掙脫卻沒有,忍足緊緊閉上眼睛,這不是夢吧……

……不是,對吧。

「……即使是這樣……」忍足的聲音也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我還是好想你、小景……」

即使我明白想念無法帶給我們之間任何實質上的意義,我仍然無法停止,想念你。那在我們分離的這段時日裡,是唯一的、支持著我走下去的,力量。

「我好想你、好想你……」

那樣生澀的擁抱,彷彿連手怎麼擺放都遺忘了的僵硬,跡部卻發現自己竟然無力抗拒,時光,於是在這瞬間,被拉回那天。

……分離的,那一天。

那樣赤裸而露骨的想念,那樣令人無法招架的……

眷戀。

有好一段時間,在那樣的黑暗裡,兩個人都維持著那樣的姿勢。忍足緊緊的、把跡部抱在胸口,緊緊的、像是再也不願放開似的。

在那段時間裡,過去的那些時光,彷彿倒帶一般,一天天、一幕幕,跡部突然發現自己竟然記得如此多他自以為遺忘了的小細節。

例如他在笑的時候嘴角會帶著怎麼樣的角度勾彎,例如他轉身的時候手總會無意識的用那般姿態擺放在身側,例如他帶著玩笑念頭眨眼的時候,臉上總會帶著那樣的神情。

在你擁抱我之前,在這個晚上以前,在聽見你說想念之前……

我始終認為,自己已經遺忘。

太過於溫暖的碰觸,太過於貼近的呼吸,於是讓人難以放手……

難以割捨。

直到感覺跡部的指尖,輕輕碰觸自己的手腕,忍足才依依不捨的放輕了力道,而即使不得不放開手,忍足仍然忍不住拉著跡部的手,不願放開。

深怕放手,於是無可轉圜。

跡部任由忍足勾著自己的手,沒有轉頭說話的原因,只是怕自己按耐不住。

按耐不住自己的,捨不得。

「小景。」忍足忍不住喊,跡部哼了一聲,「本大爺很忙,有事快說。」

聽見那個自己好熟悉的口吻,讓忍足笑了出來,他更是握住了跡部的手,同時滿足的發現他並沒有試著掙脫,他扯了扯跡部的手,像是小朋友撒嬌一樣的。

「吶,陪我走走?」

聽見這個要求,跡部眼睛危險的瞇了起來,他轉頭瞪著忍足,「你剛才沒聽見本大爺說的,啊嗯?」

忍足微笑,「有啊,你說你很忙。」

「所以你憑什麼要求本大爺……」跡部挑眉反問,話還沒說完,忍足的手,已經好自然貼上跡部的臉頰,讓跡部楞了一下。

在那樣靠近的距離裡,在忍足那樣帶著微笑、凝視著自己的目光裡,跡部看著忍足,看著他開口,「所以,陪我走走,吶、小景?」

 

5‧

直到現在再回想起來,跡部仍然不明白自己當初究竟是中了什麼邪,才會任由忍足拉著自己走。

走出普通教室大樓,司機正擔心的想往裡面衝、又怕被總經理罵,總算看見跡部走出來,司機簡直謝天謝地,沒想到總經理後頭還跟著一個男人。

跡部冷眼瞪著司機,「我自己回去。」

「啊?」司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跡部莫名的不耐煩,「本大爺說了自己回去,給你三秒鐘離開我的視線。」

還沒呆楞完,就聽見跡部的最後通牒,嚇得司機連問為什麼都不敢,他連忙轉身逃出校門,總、總經理說要自己回去,但是他、一大早就要開會,現在都已經幾點了…

站在跡部身後的忍足,忍不住笑了出來。

跡部微微偏頭瞪著忍足,老實說自己也不明白現在這種心情究竟應該稱之為什麼。而在跡部還沒來得及為這種感覺定義之前,忍足已經輕輕的、再一次握住跡部的手。

微涼的溫度。

跟著忍足的腳步,跡部無聲的走在忍足身後一些的地方,雖然大樓內都還有緊急照明的微弱燈光,但外頭就幾乎是一片黑暗的,兩個人只能靠好一段距離才有的路燈來辨認所在的位置。

沒有開口說話,是因為跡部不知道開口之後,該先說什麼。

……事到如今,才說關心你的生活、或者你的工作和近況,聽起來都太矯情,而我們,是不是還屬於那樣的關係呢?

忍足的腳步停了下來,跡部於是也跟著停了下來。他看了看四周,雖然黑暗,跡部仍然能憑藉著微弱光線,認出這裡是哪裡。

離網球場不遠的一樓中庭。

在當初自己還在唸書的年歲,這裡種了許多花,即使自己對那些花並沒有特別喜愛,卻也總能感覺心情平靜。

而現在,那些花兒,都不在了。

跡部低頭,感覺忍足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究竟是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以為,自己應該隨著年歲增長而更堅強也更成熟……

為什麼,如今我卻無法如自己以為的面對你?

「吶,小景,你還記得嗎?」

跡部哼了一聲,表示自己沒有印象,忍足低低笑了起來,「我在這裡跟絢接吻的時候被你看見,後來你整整氣了我一星期。」

跡部哼了一聲,「是8天,本大爺是在星期四凌晨才接的電話。」

忍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跡部在講完,才發現自己竟然記得。

是,我竟然連這種小事,都記得那麼清晰。

「小景記得好清楚,看來我真的被討厭了吶。」忍足笑著說,跡部偏頭,「倒是你,連那女人叫什麼名字都還記著。」

又一次。

直到講完,跡部才驚覺自己的語氣,竟然有如此濃厚的……

忍足的手一扯,就將跡部抱進懷裡。

夜晚的風,應該要讓人感覺冷……才對。

直到面對面的貼進那副胸口、直到僅僅隔著衣物,就聽見他的心跳,跡部才發覺那種讓自己直到指尖都發麻疼痛的感覺……

是如此真切。

「……都變了。」

時空流轉,人事已非,而我們呢?

忍足的心跳,並沒有改變,仍然是那樣的……

……平穩的令人莫名感覺惱火。

這讓跡部本能的、在那瞬間想推開忍足,忍足在感覺跡部動作的當下有點訝異,他順著跡部的動作放開了他。

即使在那樣的黑暗裡,忍足仍然好清楚的,看見面前男人眼底的掙扎。

……掙扎。

別以為,本大爺會這麼輕易……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忍足淡淡的,微笑了。

「是我太急了,抱歉。」

聽見忍足的道歉,跡部一瞬間以為,今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場夢境。他睜大眼睛的含意,忍足自然是懂得的,笑容於是更擴大了一些,「……你沒有聽錯,我的確該向小景道歉吶。」

忍足轉身,「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跡部哼了一聲,「本大爺自己可以……」

「我送你。」忍足只是再一次重複自己剛才說過的話,跡部於是選擇沈默。

選擇沈默,並不是代表我變得容易妥協……

……我想,我只是需要時間,去找回我們曾經是如何相處的,那種感覺。

深夜,路上就連行車都很少了,忍足帶著跡部來到自己停車的地方,忍足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輕挑微笑替跡部開了車門。

跡部卻沒有上車,他微微挑眉,「你這是耍什麼花樣,啊嗯?」

忍足眨眼,「讓你上車?」

跡部瞇起眼睛,「……為什麼是後座?」

忍足還沒動作,跡部就已經粗魯的把忍足推開,他毫不客氣的一腳踢上車門,才自己打開了副駕駛座車門坐了進去,而後因為看見忍足坐進來時臉上的笑意,忍不住更加惱火。

總是會因為他那種游刃有餘、又彷彿一切都是算計好的玩笑一般的態度而不耐煩。從以前就是這樣,無論是什麼事,無論,是什麼。

「我該送你到哪裡?」

在車子開動之後,忍足才開口問,「小景現在應該不是住老家了吧?」跡部哼了一聲,「本大爺從畢業之後就沒住在那裡了。」

於是跡部講了自己現在住處的地址,忍足輕輕笑起來,「小景果然沒有變。」

「啊嗯?」

對於忍足這句無來由的評論,跡部顯然有點不滿意。深夜的車行速度相當快,沒有多久,忍足已經轉上跡部家前的馬路。

沿路上,兩個人始終是沈默著的。

而那樣的沈默,似乎並不能說是有壓力,而是有某種……莫名的騷動。

一切,明明就已經改變了。

那個校園,明明還掛著我熟悉的名字,裡頭的一切、明明該是似曾相識,卻又確實的,和記憶裡的不同了。

在那裡,我再一次的,遇見了你。

在我面前的男人,明明還掛著我熟悉的笑容,充滿在心裡的、明明該是愛戀想念,而直到面對面,才發覺現實,確切的,和記憶裡的不同了。

……是我也跟著改變了嗎?

那麼,令人感覺疼痛的,又是什麼呢?

我……究竟想怎麼做……才對?

「小景,到了吶。」

平穩的煞車,車子漸漸停了下來,忍足轉頭,於是對上跡部凝視著自己的目光。

是,我明知道你會如此猶豫,如此苦惱……

如此困惑。

而我卻……

「小……景?」

忍足試著伸手去碰觸跡部的臉頰,跡部像是突然驚醒過來一樣,他嘖了一聲,忍足看見跡部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是自己很熟悉的、很熟悉的。

「本大爺改變心意了。」

跡部按著眼角、幾乎是咬牙切齒的低聲開口,忍足看著他臉頰上的淚痣,鮮明的閃動。

「到你那裡去。」

 

6‧

忍足的住處雖然遠遠比不上跡部集團繼承人的奢華,卻也已經是水準以上的高級了。忍足開了門,讓跡部先進去,跡部站在玄關,雙手抱胸。

忍足按開了燈,跡部於是審視似的,看著忍足家裡的擺設。和跡部喜歡的奢華風不同,忍足家基本上是以冷色調為主的,黑色、深藍色、白色、銀色和透明。

「小景,進去也可以看吶。」忍足在後頭低笑著催促,跡部這才哼了一聲,他脫鞋走了進去,忍足在後頭很自然的彎腰伸手、替跡部把鞋子擺好。

彷彿自己每天都會這麼做似的。

客廳裡的地板上,有些凌亂的散落著一些看起來很厚重的書籍和資料,沙發上丟著幾件衣服,餐桌上倒是什麼都沒有。

跡部仔細的看,而後也並沒有問過忍足,就走進了他的臥室。

床上的棉被並沒有折好,而是凌亂的散落在一邊,書桌上除了筆記型電腦之外、也堆積了不少原文書籍。

忍足跟著跡部後頭,他靠在自己臥室門邊,看著像在檢查什麼的跡部背影苦笑,「沒想到小景會說要來,最近沒有時間整理……」

跡部從主臥房內的浴室走出來,走過忍足身邊的時候他瞥了一眼,「看起來是沒有女人的樣子,啊嗯?」

……我以為,會有的。

就像當初我們的交往,無論你或我,都是這樣。

女人,也許代表了當時的我們,內心隱約的那一絲不安,為了要讓自己記著,為了要讓自己無法忽略,於是我們選擇了那樣的方式……

……現實的,放在身邊、擺在眼前。

那麼,現在呢?

忍足走到廚房,聽見跡部這麼說,他只是伸手去拿杯子,然後轉身開冰箱,「的確是沒有。」

跡部在餐桌邊坐了下來,他看著忍足從冰箱裡拿出應該是一次煮好的黑咖啡,往杯子裡頭各倒了一點,而後用牛奶加滿,再把杯子放進微波爐裡頭加熱半分鐘。

他看著忍足拿著杯子轉身,加熱過後的咖啡牛奶微微冒著熱氣,忍足向跡部走來,對著他眨眼。

「我沒有騙你吶,小景。」忍足站在坐著的跡部身邊,他隨手將咖啡放在跡部面前,跡部瞪著自己眼前那杯飲料,忍不住皺眉,「本大爺才不喝這種……」

「現在太晚了,不適合黑咖啡。」忍足微笑著打斷了跡部的抱怨,他喝了自己手裡的飲料一口,才伸手向下、把杯子湊到跡部嘴邊,「雖然加了很多牛奶,但是沒有加糖,小景喝喝看?」

跡部朝上瞪著忍足,「竟敢給本大爺喝你喝剩的,不要命了,啊嗯?」

看著跡部擺出明顯不開心的表情,忍足再一次笑了出來,「讓小景嚐味道而已,或者你想從這裡試試看?」

忍足邊說、邊開始朝跡部彎腰,跡部看著忍足靠近,更靠近。

心跳加快得突如其來。

咖啡的香氣在室內擴散開來,跡部在那個當下,腦海裡頭轉過好多念頭。

即使跡部沒有要閃躲抗拒的意思,忍足卻也沒有就這麼貼上去。他單手撐著桌面停在那裡,那個可以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裡。

「……吶,小景,聽我說……」

那樣靠近的距離,跡部可以清晰感受到忍足每一個字出口時的震動,像是受到某種誘惑似的,跡部忍不住微微仰頭想看清,卻只是讓忍足更清楚的看見他眼睫細碎輕顫。

「當時我說的話,是認真的……」忍足繼續說,感覺跡部的呼吸開始有些急促,讓忍足的心跳也開始加速。

忍足一手扶著跡部座椅的椅背、另一手撐著桌面,而跡部身在其中,跡部沒有出聲。

那彷彿打算擁抱的姿勢。

忍足一個偏頭,嘴唇於是落在跡部耳畔,像是深怕誰聽到似的,跡部可以清楚感受忍足在開口之前的屏息……

『吶,小景,我們繼續戀愛吧。』

原本已經低沈的聲音,刻意壓低成鼓動耳膜的氣音,讓跡部在接收到的那瞬間開始呼吸困難,那是自己以為已經遺忘了的溫度……

炙熱的,誘惑的……

……深深,眷戀著的。

跡部放在桌上的手,忍不住緊緊握了起來。

隔著那一吋距離,忍足瞇起眼睛,他貪婪的呼吸著跡部,那對自己而言,從來都是毒藥一樣的……

鮮豔,甜美、讓人沈淪……

……至死。

「小景……」嘆息般的低喃,讓跡部忍不住顫抖,這個時候只要自己偏頭,就會碰觸到這個男人的嘴唇。

吶,我們繼續戀愛吧。

明明一切都已經改變了、都已經不同了。

是,我清楚而明確的知道,自己也已經不同了。

即使沒有你,我仍然擁抱女人,擁抱過後,我卻從來無法記得任何一個人的臉。

……我腦海裡浮現的,只有,你。

那麼我究竟變了嗎?在自我質疑的同時,我厭惡的發覺自己竟然如此膽怯,要是你變了呢?要是你擁抱女人,而後某一天發現,再也記不起我是如何看著你的。

……那麼,我該如何是好?

忍足壓低著身子,略長的頭髮在跡部臉頰邊搖盪,他知道跡部必須得到一個結論,於是忍足只是放肆的呼吸著……

自信的,呼吸著。

因為跡部景吾是從不猶豫的,因為跡部景吾是從不動搖的。

吶,小景,你知道嗎?

……我或許,遠比你所想像的、還要更瞭解你。

「……我愛你,小景……」忍足的呼吸回到跡部唇邊,明明只是低沈輕細的氣音,跡部卻有種被重重撞擊胸腔的感受。

那是種咒語。

愛。

……愛。

於是大量的、超出自己能夠負荷範圍的情緒,以愛為名、隨著血液洶湧充斥,直至指尖,這讓跡部再也無法按耐自己的想法,他控制不了自己顫抖的,輕輕開口。

「……」

「小景……」忍足幾乎要為著那一句話落淚,他側頭,跡部於是微微轉臉,忍足於是得以看見自己始終迷戀著的那雙唇,再一次開合。

「……過來……」

不是我也愛你,不是我也想你,不是吻我,也不是靜默無語。

……我要你過來,從當年我們分開的那當下就停滯的時間裡,來。

來我身邊,來到,我身邊。

於是往前,很輕的、試探般的,輕觸、分開。

在分開的瞬間,跡部像是忍不住似的輕輕哼了一聲,那彷彿是解放男人壓抑的按鈕,忍足猛地向前,張口吻咬住跡部。

瞬間,激越。

「小、……景……」扶著椅背的手忍不住抓握跡部的下巴,按著桌面的手也忍不住往前握住跡部的,這是他的人,他的男人……

只屬於自己的,跡部景吾。

相隔了好多好多年的,唇舌交纏。跡部忍不住伸手、緊緊勾住忍足脖子,在那當下,除了忍足侑士,跡部完全感受不到別的其他。

……再也不會有人,像你一樣……

我再也不會像對你一樣的去愛上第二個人了。

在感覺到忍足哭了的同時,跡部也發現了自己眼眶的灼熱,他順著忍足的力道踉蹌站了起來,隨即被他緊緊捆進胸口。

緊緊、緊緊的。

「…不准、……」

沒有人想停下親吻,跡部斷續的發出聲音,「……再、離開……」

「我是、你的……小景、小景……」即使抓亂了跡部的頭髮,忍足仍然沒有要停下來的打算,不斷交換著的親吻、疼痛、眼淚和甜美,都讓我們清楚的知道。

從這一刻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像這樣的在身邊。

一直、一直,在。

(完)